
依据这样的经验,我到维也纳的当天晚上,不顾北京时间已经午夜,就跑出去逛街。因为自信过头,所以既没有带地图,也没有拿旅馆的卡片。起初还悠闲自在,得空还发短信报平安,戏称自己在街上“暴走”。再过一个钟头,依然在街上,不过不是暴走而是绝望地漫游了。以为维也纳也像我曾经暴走过的其他城市如奥斯陆、费城一样,或是街区像方块一样整齐分割,或者每一街角都有显著的地标,有时顶多走点冤枉路,好歹能摸索回去。维也纳的大街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所有的建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我抓住行人问路,都摇头摆手不懂英国话。本来看见路边有hotel,但心存侥幸,总觉得没准再转过一个街角就到了。这样两个钟头后,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路边有个小商场,开店的像是一对印巴兄妹。能说简单英文但对我住的酒店一无所知。不好意思打搅人家生意,就胡乱买了点东西(现在这些花生杏干还扔在我桌子上呢),结果不但方向没有搞明白,却手里多了负担。又跑去问加油站,指给我路边的TAXI候车点,可惜几部叫车电话都给锁在匣子里。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节,看见马路对面有个警察局,几步窜进去向警察大叔求救。警察大叔照旧不懂英国话,招呼来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警察。女警操一口德国口音浓厚的英文开始盘问我,我冷不丁有股进了纳粹集中营的感觉。“对,我没有护照”“对,我不知道酒店电话”“对,我不知道酒店地址”。其实还不如直接承认自己是idiot呢。好在网络发达,女警察在网上按名字搜到了我住的酒店,我马上厚着脸皮问怎么回去。女警察耐着性子给我写坐车路线图,我让她给我叫出租,因为我看不懂德文。就这样终于在流浪两个多小时后回到酒店。倒头便睡,一宿无话。
丢了这次后,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敢再上街暴走。直到今天又是个难得的好天,7点多吃完晚饭,天光依旧。壮起胆子上街,不过这次走了另一个方向,依旧是曲曲弯弯的大街,复刻出来的建筑物,但没走出多远,一条河流(多瑙河运河)横亘眼前。河流两旁满是餐馆咖啡馆,桌子沿街摆开去,屋内隐约飘出圆舞曲。斯特凡大教堂的繁琐的尖顶顽强地从一丛丛建筑物中穿出,似乎要与晚霞联结一处。
虽然脚上走得辛苦,心下却明白,仿佛脑子里装了指北针。空气中淡淡透出槐花的甜香,很想坐下来,把自己跟渐浓的夜色融合一处,却停不住。依旧是走。直到发觉自己又站在一个陌生所在,悚然一惊,好在方位依旧辨识的清楚。折回去再掉头,转个两个街角,已经到了旅馆所在的大街上了。
把步伐调慢了,缓缓往回走,到了宾馆门口,觉得意犹未尽,并不是还没走够,而是觉得脑子里在盘旋着一个想法,没有提炼成形,浮出脑海。在旅馆前的街区又走了几个来回,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可仍不肯跳出来。忽然意识到维也纳本是弗洛伊德的故乡,两年前来的时候还跑到他的旧居看了看。如果让老弗分析,他一定会说,迷路象征着子宫内的婴儿在探索自己的性意识。而最终女警察指了明道,嗯,自己琢磨吧……。
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悟出当时自己到底要想出些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在大街上疾走的时候,仿佛身后带着些手,像是拉着自己,又像是在推着自己。既感到孤单,又觉得始终有人陪伴。虽然心身俱疲,却并无恐惧。因为就像所有的迷路都会找回家一样,生活中注定的东西又怎能逃得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