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家开饭规矩多。炕桌上四盘八碗摆过去，一直到皇上够不着的地方。皇上不吃不要紧，但摆着就是个气派。等到皇上家没落时，也就是皇上够得着的几样菜还能吃，充门面的菜肴撤下去端上来，折腾了好几回，都臭了。

    这就是吃一看二观三的由来。

    后来有人把它引申到应酬中，吃一看二观三就不是排场，而是功夫了。上海开埠虽然比广东晚，却比广东更为深入。广东跟洋人通商的时候，照规矩洋人是不能宿在岸上的，白天可以在集市上交易，晚上就必须回到海上歇夜。那些专做洋人皮肉生意的，就要辛苦些，晚上须摇船去送慰安。所以人称“咸水妹”。上海甫一开埠，洋人就上岸了，不但上了岸，还圈地盖了房。所以上海的洋场洋的最为彻底。连妓女都时髦些，雇个车夫，不再唤阿狗阿毛，而要叫“同胞”，透着档次就是高。晚清一部专写上海烟花界的小说《九尾龟》，里面就特地描写了上海的当红妓女招呼客人“吃一看二观三”的本事。在头牌妓女（要称作倌人，这样文明些）看来，每次只能够应酬一位客人实在是无能的表现。同时应酬的客人越多，说明倌人越红。这副本事教也教不得，学也未必学的会：她一边跟张三搭着话，一边向李四丢着眼风，左手喂赵五剥好了的桂圆，右手给钱六擦着头上的油汗，顺便还照应着刘七落座，吩咐老妈子给王八拿手巾。既让每个人觉得她一心应酬的是自己，又让每个人体会出她的殷勤体贴，没有因为照顾你而怠慢了其他的客人。呀，这等技艺好像失传了呢。

    还有些人天生就能够吃一看二观三。这些人倒不是在烟花界上班。通常称他们做“多才多艺者”（versatile）。典型的例子是达·芬奇。绘画雕塑都来得。难得还是个数学家、天文学家、机械制造师、军事学家，样样都不弱。本杰明·富兰克林更是个Versatile集大成者。这个从小当印刷工学徒的穷小子，却靠自学在电学、气象学、海洋学、地质学造诣深厚，他发明的避雷针帮我们保存了一大批古老建筑。不过他最杰出的贡献是帮助创造了一个新国家――美利坚合众国。《独立宣言》、《美国宪法》几乎是他一手起草的。据研究这些人的脑区在联络上比普通人更丰富，协调性也更佳。可以同时从事多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活动而应付自如。

    如今人们也练起吃一看二观三来。两年前见到深圳的同行，偶尔谈起“揾食”的辛苦：下班先跑到舞厅做两个小时的乐队伴奏，接着去一家电台当DJ。白天上班，还兼顾炒股。普通人跟天才的区别还是明显的。人家富兰克林玩得转而且玩的快活，到七十多岁了才从容谢幕。而我的这位同行却在透支生命，几年未见，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

    有个朋友如今也露出了这种苗头。明明是做分子生物学起家，却充当起心理导师，为钱多色少的妇女指点迷津。又要扮演时尚先锋，跟红男绿女周旋，在来路不明的酒吧里寻找淫靡的气息。没看出他是为了捞外快。估计是石光电火，脑内本来七零八落的几块能用的部分都粘在一处，凑合着能做回versatile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