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今笑史》里确有十分轻松的笑话。如笑女人偷汉的:某先生外出三年后返家,问太太是否寂寞,答曰不,以写诗自娱。先生大喜,庆幸家中出了个女李白。急忙翻开诗集鉴赏,第一首赫然题为:月夜招邻僧闲话……。笑道士自作聪明的:某道士与闲汉相约,明日拜神时闲汉手握糖块,让道士猜中,以证明道法灵通。第二日闲汉果然去拜神,手里握的却是狗屎。于是乎“道法灵通”的道士便“忍秽立尽”。
笑话总是笑话别人。一部笑史,令几百年后的读者颇为飘飘然:“瞧这呆子”,“瞧这酸瓜”。多读了几个笑话之后,看笑话的人越发坚信自己的聪明、练达,顿觉得在这个傻子充斥的世界上,自己的失败远远算不上什么。于是乎又鼓起继续挣扎下去的勇气。这没准也是冯太爷当初写这部笑史的本意。
然而对于那位被“邻僧”扣了绿帽子的先生,和那位吞了狗屎的道士,有的便不再是笑话,而是悲剧。所以怪不得有人说所有的笑话都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大家都爱看笑话也是人性有其残忍面的证据。
还有些笑话,在其发生之初,可能根本不是笑话,而是一本正经的、堂而皇之的、有声有泪的历史。如唐朝霍献可,在武后一朝时请诛杀狄仁杰、裴行俭,以头碰玉阶,遂至皮破血流。此后许多日子献可便在头上缠块棉布,四处示人,以夸耀自己的忠心耿耿。想当初,武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此事算是尽忠。但现在看来,却既透出拍马的味道,又显出霍的可笑。还有一则笑话:某朝宁波太守王琎,奉行节俭。一天看见饭菜中又有鱼又有肉,便大发脾气,命撤下去埋掉。当时王太守必以为自己的做法可以名标青史,却不料若干年后,被冯太爷当作“太好名,太作业”的例子收进了《古今笑史》。
还有些笑话,发生当初确乎令当事者笑过。但今天的读者看来,却不免涌上些辛酸。明太祖朱元璋有位宠臣叫陈君佐,玩花样叫“一字笑”:请太祖过金水河,事先让些瞎老头子沿河排立。“驾至,陈呼曰‘拜’,众皆依赞拜坠水中,上大笑”。对朱元璋来说,当时真看了场好戏,所以“大笑”。然而文中却未再交待那些“孤老瞽者”是否最后爬出水来。
翻翻一部部的中国史,我们常常可以在慷慨赴死、舍身请命、尽忠尽节中看出笑话来,同样也可以在歌舞升平、庆功献媚里读出凄惨的故事。
历史总归是历史。先辈或因痴愚或因疯癫干出些叫我们笑骂的往事,我们又同样会因痴因愚干出叫后人笑骂的事。“后人笑而不鉴之,亦便后人复笑后人也”。中国人被杀头的时候喜欢唱:过二十年又是一个!这是因为中国人信轮回。可能中国人真的在轮回,要不然怎么老在演出与前朝类似的故事。也正因为如此,才子子孙孙未穷尽,古今笑史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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