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乖是一只狗。应该是德国黑贝。有人很讲究狗的血统，模样姿态稍有缺陷就算失格。小乖是否纯种，我不知道。我跟小乖的接触其实只有三次而已。而且有两次只是看，没有碰。我住的小区旁边有一个“天然气管理站”，与小区用铁栅栏隔开。小乖就住在铁栅栏那头的一座木头棚子里。我自己养的狗叫Peter，是一只松狮犬，很拽的，看不上眼的不大搭理（比较看的上年轻漂亮女性和衣着光鲜的人，一只公狗）。晚上遛Peter一般都是我的差事。一天我带Peter散步到铁栅栏旁边，Peter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低吼，这是他遇到真正敌手时的表示。几乎就在同时，两只黑贝从旁边院落的暗影里倏忽跳过来，可惜都被铁链子固定住，只能在几米开外冲着我家Peter狂吠。Peter更加兴奋，估计更可能是看到自己安全毫无威胁，跳起来扒住栅栏对空撕咬。我把Peter搂在怀里，让他安静。然后打量这两只狗。两只狗其实很像，都是油亮黑色的被毛，黄色的四条长腿。但我马上分出了两只狗的不同。一只狗依然十分警惕地盯住Peter，嘴角隐隐发出嘶嘶的恐吓，另一只已经完全处于放松状态，开始好奇地打量我。我冲它招招手，打个招呼，它居然对我摇起尾巴。黑贝是决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讨好的，它看来真跟我有些缘分。于是我给它起名叫小乖。而另一只狗就叫做不乖。

我与小乖的第二次见面就有些刻意了。我没有带Peter，一个人去铁栅栏旁，目的就是像会会小乖。那天真的很巧，两只黑贝没有被拴，我一个招呼都齐齐跑了出来。马上我就分出了谁是我的小乖，因为小乖毫无戒备的跑到我前面，隔着栅栏开始舔我的手，还试图把头向我这里伸过来的更多。而不乖则冷冷地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叫，却不耐烦地踱步，最后大概是怨恨小乖跟我亲近的太久，开始用身体撞击小乖。小乖不理会它的怨恨，依然粘在我身上。我感觉如果没有铁栅栏挡着，小乖会把头埋在我的两膝之间，一如Peter常做的。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小乖，是在一个午后。我独自走回家，突然想到已经好久没有看见小乖，就弯了一下，向铁栅栏走去。小乖和不乖都在。我大叫了声“小乖”，小乖像一支箭一样向我奔来。可奇怪的是，它在跑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来，不耐烦地踏步，还不断回头张望。与此同时，不乖又令人厌烦地叫起来。我张望过去，发现在相邻院落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似乎也在望向这边。我猜他可能是两条黑贝的主人。我不好再叫小乖，只是向它望着，揣测着小乖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举动，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小乖焦躁不安了好一会，突然转身向回跑去，不乖尾随其后。我走掉了。不愿意看见小乖讨好他的主人。

我想，我和小乖之间恐怕有一种缘分在里面，互相吸引。只可惜机缘巧合，我和小乖的缘分也只在于此。如果我会狗的读心术，我应该能够读出小乖眼神里既渴望亲近，又害怕亲近的矛盾。这缘分石光电火的一闪，击中了我和小乖，可是这缘分又倏忽间消失，连回味的痕迹都没有残留下来。

我以后再也没有看见小乖。那个铁栅栏也很久没有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