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头有一份婚礼请柬，这是一个女精神病患者在发病住院期间送给我的。请柬是一张红色的包装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下午三点在北京饭店举行婚礼

司仪：杨丽坤、姜昆

新娘：贺××（病人）

新郎：费翔

来宾：周××（已故国家领导人）、弗洛伊德、卡拉扬

父亲：贺×元帅　

母亲：林青霞

……

　　我当时并没有像其他看到这份请柬的人一样哑然失笑，作为贺姑娘的主管医生，我太清楚她的身世了，所以笑不出来。贺姑娘６岁时丧母，父亲虽未再娶，却从此便在酒杯中度日。她在白眼和忽视中长大，所幸很知道读书，一直念到研究生，毕业后到了北京的一家研究所。可惜贺姑娘生性孤僻，寡言少语，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魅力，加上研究的又是已经消亡的古代一种少数民族语言，使她年近三十，仍孑然一身。贺的同事曾告诉我，没有人见过她看电影，听音乐，他们原以为贺姑娘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费翔、林青霞，实在想不到她心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心里的秘密当然不是能轻易流露出来的。得意忘形、酒后吐真言的自然是有的，不过不常见。聪明人曾经使用一种催眠药，让人在昏昏欲睡中敞开心扉，这个法子好像在《红岩》里美蒋特务对成岗用过。现代的精神分析家干脆认为，人们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秘密，因为这些秘密藏在潜意识里。他们把人意识中的思想活动比作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而人在潜意识里的思想却像海下的冰山，深不可测。然而专家们还是做了不少勘测水下冰山的工作。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就专门研究过梦，通过对梦的分析来探索人类潜意识中的心理活动。他认为一些意识上不能接受、不能承认、违反社会道德的观念和欲望会被压抑、禁锢在潜意识里，压抑得太久或太狠了，这些不老实的欲望便会自己寻找出路，或者跑到梦里头，或者以精神疾病的形式爆发出来。贺姑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幸的家庭沉闷的工作环境,使她选择了一种索然无味的生活方式。可在犯病期间，一向拘谨的她变得无拘无束、善歌善舞，酒鬼父亲变成了元帅，早逝的母亲变成了影星，而她自己则嫁给了白马王子，还有名人为她祝福，现实是这样的残酷，而她的欲望又是如此美丽。这种强烈的反差使人吃惊，更使人同情。

　　以精神分析学说来解释精神疾病的病因, 也只是一家之言，其中不乏牵强之处。但对我们理解病人甚至“健康人”的某些心理活动和行为却不无帮助。心里的欲望多半与性有关，健康的做法是正视它们，只要是为社会所接受的就应当大胆追求，即使暂时缺乏行动的勇气也要对自己宽容一些，不要因这些想法的存在而感到羞耻。为社会所不容的也可以用其它形式渲泄。如伟大的艺术家米开朗基罗本来对同性有着强烈的爱慕，但他把这种变态的爱化作了艺术创作的冲动，塑造出了给人以永恒美感的男性裸体－－大卫像。能够为心里的涌动的能量找到自由驰骋的空间，是健康心灵的标志。至于贺姑娘，如果她能把埋藏在心里的对父母之爱、恋人之爱的渴求表露出来，扩大生活圈子，努力营造一个多些温情的环境，让生活里有更多的色彩和情趣，那么我虽然不敢保证她不会得病，但起码她能使自己过得幸福一些。

贺姑娘病愈之后，我曾小心翼翼地向她展示了这份请柬。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盯着这张纸片看了很久。“这是我写的……”她说。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当时她是在询问我，还是在肯定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