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伶人想成为好角，需要六个条件。一是要有好嗓子，二是要会唱，三是要有好身材，四是要会好身段，五是要相貌好，六是要会表情。梅兰芳一致的被公认是伶界中天赋太好的人，前三样可以打满分，只是后三样差一些。好在可以加人工，有些靠练，如身段表情，有些靠画。梅氏扮起来还是很有些姿色的，难怪那时候照相馆里会捎带着卖他的戏装照片。不知怎么偏偏让眼尖口利的鲁迅老先生瞧了去，就骂这“天女散花”中的天女、“麻姑献寿”里的麻姑，怎么长了双死鱼眼。梅兰芳的眼睛可能确实有些凸出，但也很可能是那时照相的技术不好。照相术刚刚发明的时候，被拍的人脸上都要敷上白粉，在强烈的阳光下保持不动十分钟，才能显出影子来。后来不用摆这么久，但也要静止不动才照得清楚。梅兰芳翘臂拧腰、望穿秋水地扮好，停住了让摄影师拍照，哪怕只是挺上几秒钟，眼睛一不留神就努成了金鱼眼。再加上曝光不足，鱼眼里没了活气，难免会让人骂。

      可人家上场时总要规规矩矩地扮上。五十多岁了要唱“贵妃醉酒”，富富态态地扭摆出来，头上脸上哪样不少。后来京剧改良，有了清唱，有了钢琴伴奏，演员毕竟是从旧班子里出来的，女的虽不戴头饰，可手里却没闲着，时常同横在胸前的那根假大辫子过不去，有时候抻，有时候攥。男的不挂髯口了，却留起了大鬓角，眉毛画的像牛鞭。总之，都不大像真人，登台做戏，多多少少还是扮了起来。

      只是到了最近，一切都讲现代了，后现代了，情况就有些不同。曾经看过一场小剧场的“现代话剧”，演员估计就是把家常衣服直接穿到了台上，文艺点的就说是再现生活，老实点的就承认排戏拮据，买不起戏装。总之，坐得近的人总闻到一股似油汗似油烟的味道。脸上也都不涂不抹，好在灯光昏暗，也瞧不出气色有多凄惶。最妙的是念台词都不用中气，稍微坐得靠后几排就要用双手把自己耳朵拢过来才勉强听见演员在说什么，心里还常常有股歉意，仿佛人家本来就说的是私房话，你偏偏要厚着脸皮偷听了去。其实认真想起来，把生活中的场景一段一段地复刻到台上去，自己以为真实，其实外人看起来更加虚假。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做戏。只是做的鬼祟，而且不讨人喜欢。

      做戏就该有种职业精神。上场的时候脸上身上都要弄齐整了，该带的也都要带上。而且扮什么就得像什么。演和尚就要画上棒槌眉腰子眼，当心理救援专家的就要迷彩服大头鞋。在台上亮相总要拿出平日里少见的精气神儿，伸出肥短的手掌好不容易比划出个“V”字也算平常，接二连三大吼“我爱自己”就有点意思，一连串贯口似的说出二十个“不“字，没准就能捞上片采声。

      粉墨登场总要有下场的时刻。有的直接卸头、卸装，洗脸，回家去也。有的就难免在台前台后流连忘返，细细回味，通些文墨的还要写下些心得、体会、感言之类，粉丝们排队说些捧场的话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毛姆有一篇小说。讲的是一对夫妻，都是伦敦小杂耍场里过气的演员。眼看就要被淘出局，太太不知从那里学来一个空中飞人的本事：不系保险绳，被两个壮汉在半空中扔来扔去，还要做些个花样。这样就一下子红起来，顶尖的剧场请他们压轴，先生报幕，太太飞。报纸在最初的惊艳过后，却天天在猜太太哪天失手，从半空中跌下来摔死。蜂拥而来的看客，有的是猎奇，有的是等待……。一次开演前，太太突然躲在化妆间里不肯上场，就一个字“怕”。先生劝也没用，夫妻抱头痛哭。上场铃声响了，先生准备出去宣布节目永久取消，可此时太太缓缓站起来，补上妆，对着镜子莞尔一笑，回头告诉丈夫去报幕：“我知道台下不少观众一次次买票就是想看我摔死，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真正的做戏高手，戏入得，也出得。最要紧的是知道观众想看的到底是什么，而且还要有勇气继续做下去。这是因为在坠落的时候，有爱人在旁边见证么？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在自己粉墨登场的时候，能有一个懂戏的观众，静静地看，也无须喝彩。而我则会卖力地表演，直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