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在布达佩斯，参观奥匈帝国的行宫。导游是一个北京人，出去前做过老师，像北京人一样贫嘴，像老师一样好卖弄学问。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的太太，就是那个著名的茜茜公主，讨厌维也纳。经常抛夫弃子一个人满欧洲转。最常去的地方还是匈牙利。好事者造谣说茜茜同匈牙利将军有染，其实茜茜只是借此躲开宫廷的虚伪陈腐，而马扎尔文化恰巧也不招她讨厌而已。行宫里自然是百物杂陈，只是匆匆看去，游客如何判断搁在壁脚的铜脸盆、覆盖在床上的织锦缎是否是茜茜用过的旧物。但照片很多，还有雕的很漂亮的胸像，摆在几个角落。参观完毕，北京导游问：为什么茜茜在照相的时候总是闭着嘴？发问的时候一脸狡黠。大家回答不上，或者已经猜到答案但不愿意讲。导游就自己来揭开谜底：因为茜茜公主有一口烂牙！为了遮掩这个缺陷，所以在所有的照片上都紧紧抿住嘴唇，只有在画像里才露齿而笑。他这样一说，大家顿时觉得刚才瞻仰过的大照片中的茜茜风采尽失。美丽的卷发、饱满的前额、忧伤多情的眼睛、挺秀的鼻梁统统忘记了，满脑子都是茜茜闭紧的双唇后面藏着的牙齿。就为这个缘故，我深恨导游的多嘴，一直到旅程结束都没有释怀。后来有机会问了下，同行的人有这种感觉的居然不止我一个，心里才稍稍好受些。可见人同此心，宁肯停留在美丽的表象，不愿意看到表象后面的瑕疵。

有时候紧抿的嘴唇后面藏着的不止是烂牙。凡尔赛宫建成的时候并没有设厕所。于是王公贵妇都是就近方便。洁白的大理石雕像远远欣赏是可以的，如果走的太近，就会在基座的阴影里嗅到一股臊气。俄国的彼得大帝最喜欢穿皮毛大氅，也喜欢送人貂皮筒子做礼物。可他第一不乐意洗澡，第二总在招猫逗狗。所以西方的使节拜访彼得大帝，视力稍微聚焦就可以瞧见跳的爬的小虫子在皇上的皮袍子上狂欢。

不经意看到了光彩表象后面的阴暗，有时不过只是增加了视觉和情感上的不愉快。有时却会带来性命之虞。恐怕正因为此，从《圣经》到《一千零一夜》都告诫人们关键时候不要看的太仔细，有时候干脆闭上眼，装作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处。某些脆弱的感情本来就要在泥潭中踉跄前行。两个人如果看定对方的眼神，时时读出里面的爱意，未尝不能够在艰涩中体味到自酿的甜蜜。靠着这甘美的微微滋润，有心者终有出头之日，虽然还不敢叫修成正果，但卸下彼此的重负，走上平坦的大道，也算对得起曾经的付出。偏偏有人要东张西望，看见的是满眼的沼泽和荆棘，看不见的是前路的踪迹。狠心放手，自以为回头是岸，却很可能永不超生：因为怯懦像稗草的种子，只要沾到就会疯长。怕伤害一个人，结果是伤害所有人。对自己的事不敢担当，也就不能为任何人担当――这样的人最终是没办法信托的；以慈悲作为自己的借口，到头却变成伪善――因为只顾戳起自己的道德牌坊，全不管牌坊下的痛楚与挣扎。

清时江南一富户，六世同堂，合家大小三百余口，祖奶奶九十岁，能走能言。请教长寿秘诀，答曰：只拣干净东西看而已。九十可称人瑞，即人里面的宝，熬成块宝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大概也是心得之一。

能够“拣干净东西看”，是大智慧，也是真本事。只有此心是没有用的。几百口子的大家族，鸡飞狗跳、暗箭明枪日日总是会有的，要有能力做到有的入法眼，有的不入，实在不简单。

寺庙中有的会供千手千眼观音。大约是觉得在脸上画的满是眼睛实在不好看，这种观音都是举起数十只手（还真没见过上千的），每只手的手心有一只眼睛，手指头通常还捏着法器如花瓶、金瓜之类。表示观音明察秋毫，恩威立见。我等凡人既然没有观世音的立等可取的救灾本领，最好也就少看点腌臜物事。执意要盯住脏东西看个没完的，除非别有用心，否则只能打发去看shr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