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中上几何课,授课的老师是一个三角眼的黑胖子。此公好像对食物有种病态的兴趣,每每把等边三角比做糖三角,椭圆比做大饼,正圆比做火烧,两条平行线自然成了油条的两边。所以一上他的课,望着满黑板的几何图形,由不得脑子里全是被人啃剩下的粮食。至于边角关系、周长直径,全没记住。后来就有过平生第一次考试不及格。
80年代中国刚刚开放的时候,有个英国人跑来猎奇,回去写了部书叫《透过迷雾看中国》。拜那时政治宽松所赐,居然翻译出版了。这个臭老英满纸都在用冷嘲暗讽贬低中国人。等他游历到了广州,我觉得他在上过满是粪便的厕所、跟不停地啐痰的军官睡过火车上下铺,早该会变得心平气和了。这老家伙居然还是会深恶痛绝。这次他骂的是广州人在餐馆里就餐时,不断地把骨头吐在餐桌上。我对这节尤其气愤,骨头不吐出来难道还咽下去?后来一个表姐去了英国,回来证实“有教养的”英国人是决不能够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再拿出来的。有时候参加比较正式的宴会,甜点上了有籽的葡萄。主宾宁肯便秘,也要不动声色把所有的葡萄籽咽下去。看来令人馋涎欲滴的美食只能有一个进口,也只能有一个出口。咀嚼过的东西只能被藏匿在隐秘的孔道里,再见不得光的。
似乎文明也一样。被别人嚼过之后,再吐出来,就成了残渣。木心巴巴地跑去游希腊,还不忘记挖苦人家是枯花。说一群希腊人到剑桥游学,学校里的希腊狂兴奋得要死,天天跟死的希腊语打交道,终于可以看见活的了。结果真的看见了却失望的很:猥缞俗气,全无阿喀硫斯的星点风采。结论是枯花比枯叶更丑陋。我没有去过希腊,但是看见雅典的奥运会开幕式,用来复活古希腊神祗的却是当代的青年,并不难看。不过亲眼见过另一个枯花的例子。那就是埃及。在埃及呆的越久,越折服于古埃及的文明,也就越觉得现代埃及人的可怜。这种感觉在我到了胡夫金字塔时到了顶峰,那个一脸谄笑、样子猥琐的埃及士兵招呼我跨入禁区拍照,希图拿到一二十埃磅的小费。其实国内很多地方何尝不是这样。今年八月的时候跑到南昌,一个人汗吁吁爬复原的滕王阁。水泥广场上竖着水泥柱子,大书“人杰地灵”。假滕王阁中的每一层都在卖一模一样的破烂:五块一把的折扇。没有人在阅读仅有的一两处有关滕王阁历史的说明。都在抢着挤着买扇子。
上两周刚从大阪回来。大阪唯一的古迹是被火焚毁了的大阪城:丰臣秀吉的宫殿。也是重修的阁楼,每一层都密密地陈列着那个时代的文物,中英文的说明,重要的文物有特别提示。每两层会有投影解说。参观的日本人都按照标示行进路线的箭头,静静地一层一层看下去。
扯的远了。还是回来说人。男女相悦有时是一件很古怪的事。人人都希望自己弄到手的是一朵从没有被人采过的花,可如果这朵花开了这么久,你才成为它的第一个光顾者,又不免心中惴惴,怕自己把狗尾当成了玫瑰。偏偏各人各不同。有的人梅开数度,可身心依旧宛如处子。新婚时仍可做大嫩。有的人只爱河初浴,乍一被dump,便疲态毕露,老气横秋。可见人被嚼过不见得都会变成残羹剩饭,不单是因为造化不同。有时候不禁想到鲁迅讲过的药渣的故事。壮男做药引子治众宫女不尴不尬的病,最后变了药渣。这只能说明壮男功力不够。若换了吕洞宾,正好开练采阴补阳,道行上又会突飞猛进。可要是说某人越战越勇,全是凭采练功夫,只采不吐,除非是狐仙,最后要不自己撑死,要不众叛亲离。妙处在于嚼人和被人嚼都不刻意为之,既小心着别被人吐出来当成残渣剩饭,也不会以咀嚼别人为乐。凭的是三分本事,七分运气。至于最后谁便宜了谁,也只能彼此心知肚明罢了。
: 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