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迅的一个短文是讲有个人家的孩子过满月,请了亲朋好友来捧场。大家无非说些这孩子生就福相、将来必定大富大贵之类。却有一个人跑来说:这孩子将来注定要死的。所有人都臊得下不来台,于是合伙揍了这家伙一顿。鲁老爷子说,那些夸孩子富贵的多半是谎话,却赚得酒席吃。说孩子将来必定要死绝对是真话,却只能挨打。看来真相有时还是不揭穿为妙。
说出真相有时确实需要勇气。里根在被确诊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后,决定向公众公布自己的病情。他在1994年11月致美国人民的信中说“至此,我们认为公布我的病情十分重要,我们希望像这样敞开心扉能够促进公众对这一疾病的进一步了解。或许还能让那些罹患这一疾病的患者及其家庭得到更好的理解。……此时此刻,我感觉良好。我打算利用上帝赐予我在这个地球上余下的岁月,与我的挚爱南茜和我的家人继续我的人生旅程”。我很钦佩他,觉得这么做所需要的勇气实在不比患有小儿麻痹症的罗斯福总统,穿上钢支架坚持站立着在国会山发表演说来的小。
有时候真相就在那里,知道的和应该知道的都已经了然于心,却仿佛达成了一个默契,只肯让这个真相像青烟一样在头顶上袅袅环绕。我的母亲因为癌症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在一个化疗的间期,家人和她自己都能够松一口气,尝试着重新咂摸一下生活的滋味。她突然要求我去问问主治医生这次缓解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去去回来,坐在她床边。我没有讲话。她也没有问。慢慢地她握住我的手,手掌上传递过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悲凉,可又隐隐透出母亲一贯的坚忍的力量。
与所爱的人相处,真相可能是一只毒瘤。双方都视而不见,听凭它增殖,直到有一天爆裂,飞溅的汁液弄污了所有的人。真相又可能是一根藤。不说的时候,这根藤总在空中绝望地翻转,找不到可以攀缘依附的所在。说出来的那一霎,这根藤像子弹一样射穿彼此的身体,钻出孔洞。也许当时会流血、会剧痛,但伤口会缓缓修复,虽然伤疤永远在那里了,可是藤也在,它已经把彼此牢牢地绑接在一处。虽然都受伤,也还会隐隐作痛,但因为分享了这真相的缘故,相爱的人反而会更紧密地绞合在一起。只是真相不能太多,否则伤痕累累的身体就再也不会愈合了。


